东亚酿酒厂

酿制米酒,是潮汕人的其中一项绝活。潮汕拥有着泉水之乡的美誉,并且盛产水稻,早在北宋时期便以清甜的米酒闻名。二十世纪初,出身微寒的郑则士先贤在中国汕头市创建「郑绵发酒庄」及「绵绵酒厂」,携同四位弟弟于酿酒和批发业界里奠定一席之地。三年后,他们成功将业务扩展至新加坡,进而陆续在马来亚各地开拓酒庄和酒厂。其中,马六甲区以「郑绵元」为商号,分别在班底街设立酒庄,三保山设立酒厂;中马地区以「东亚」为商号,分别在吉隆坡设立酒庄,八打灵再设立酒厂。槟城则以「郑绵和」为商号设立酒厂,无奈在日据时期被战火摧毁。

马来西亚仅有极少数的合法专业酿酒厂执照,郑氏家族则拥有两张,其中一家即是——东亚有限公司酿酒厂(Tong Ah Distillery)。酒厂坐落在八打灵再也(Petaling Jaya)51区,于1954年竣工,是灵市第一幢工业厂房。半个世纪以来,坚持沿贯传统工序出产三苏(samsu)以及利口酒(likeur),厂内为数不多的大型机器和工具都是自创立使用至今。白墙红瓦的欧洲风建筑历经英属马来亚到马来西亚独立的时代转变,同时也见证了跨越三代的权杖交接。酿酒厂现任掌舵人郑宗俊大哥,其祖父是家族企业创始人郑则士,父亲也为酿酒厂奉献了大半生。

郑大哥自三岁起便屡次跟着担任微生物学家的父亲到酿酒厂,享受许多叔叔阿姨用空箱子堆砌城堡供他玩乐,甚至还让他坐上叉式起重机拍照。随着他逐渐懂事,便开始帮忙厂内一些琐碎作业,如为箱子刷上品牌印章、搬运箱子等,一直到八零年代末他远赴英国深造为止。郑大哥背井离乡刻苦攻读工程系,却仍保有浓厚故土情结。于是,他前往历史悠久的英国酿酒学院进修,并且最终选择不留在英国定居,而是回国继承家族企业。

在郑大哥幼年的回忆里,酿酒厂处于巅峰时期,雇佣了高达五十名员工,皆来自三大种族背景的他们各司其职,工作氛围融洽。酿制和蒸馏工序由二十几人负责,然后由调和师混合口味;此外还有一批巫裔员工,主要负责清洗和晒干玻璃瓶;之后由另外十几人负责把酒装入干净的玻璃瓶中,再黏上产品贴纸,并且装箱的步骤。随着米酒市场需求渐减,加上越来越少人愿意从事劳力或是高危职业,如今厂中仅剩不足十名员工。

目前在东亚酿酒厂仍看见几位资深员工,包括工作了三十余年的蒸馏师——郑宗锐,和厂内第二代员工Manjit叔叔。Manjit叔叔负责操作工业蒸汽锅炉,为蒸馏工序提供充足的热能。其父亲是厂内第一代司炉,熟悉所操作锅炉的结构以及各种辅机和安全附件的规范操作方法,并对其进行日常的调整和保养。由于锅炉在使用时是具有一定的危险性,稍有不慎则会酿成爆炸危险,所以司炉必须有很强的工作责任心,防止事故发生。因此,Manjit叔叔接受父亲的悉心培训,进入酿酒厂接手这份重任,继承父亲成为厂内第二代司炉。

蒸馏师在酿酒厂里同样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严密把控着从酿制到蒸馏的各个过程。年过六旬的郑宗锐叔叔是郑大哥的堂兄,同为郑家第三代。他年轻时遵从父亲的意愿进入酿酒厂从基层学起,对标准作业了如指掌。首先把白米放入甑子蒸熟,随后在室内将米饭晾凉后掺拌已经预先发酵三、四天的酵母。这时,郑叔叔便能判断基本发酵情况,加入糖浆催化淀粉转化成酒精,在地窖的无氧条件下发酵一至两个星期。发酵完成后,才以吸水泵将酒液从地窖抽出,从厂房上方的管道输送到分馏塔,通过工业蒸汽锅炉提供热能煮沸酒精。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东亚酿酒厂从法国引进了分馏塔进行蒸馏,至今仍然运作。两层楼高的圆柱体中设置了许多层相互平行的塔板,同时进行多次地部分汽化和部分冷凝的过程,先将气体混合物冷凝为液体,然后再按各组分沸点的不同将它们分离,以萃取出浓度更高的酒精。此时郑叔叔需将分馏塔的运作温度控制在摄氏100度以下,以免混入水分稀释酒精。他透过窥视镜观察酒精流动,并采用比重计测量酒精浓度达到70度上下。

蒸馏后的酒精被转移到监控仓内的作业缸,然后注入270公升容量的监管缸进行批量标签和统计。为了方便海关稽核检验,郑叔叔会在木牌上标明品项名、批次和制造日期。这些酒精需先经过调和师巧手,在调和缸内腌制一系列不同的口味,沉淀一段时日后方能装瓶。装瓶后的酒还得先申报和支付关税,贴上海关认证的印花贴纸后,才被允许进行批发售卖。其中,不少吉隆坡客家餐厅均使用「东亚三蒸」、「五加皮」和「玫瑰露」烹饪;而「幸运香黄酒」及「白鹿香黄酒」则受肉骨茶餐厅欢迎。此外「五加皮」也用于供奉神庙里的神明,「白鹿香黄酒」可用于产妇坐月子,老人家则常喝养生酒。

两年前,郑大哥父亲的离世使他兴起念头将日渐没落的酿酒厂重振光辉,让更多人感受百年匠心工艺的底蕴。顺应时下消费趋势,东亚推出口味新颖多样的糯米酒,同时也采用社交平台营销,期望在市场上获得好的回响。另一方面,酿酒厂也开放予参观,郑大哥热情分享有关米酒的酿制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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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潘慧雯 Pua Hui 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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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 Producer : 莫乙泽 Mok Yii Chek
统筹 Coordinator : 林汇川 Daniel Lim
摄影 Cinematographer : 林雪珊 Amelia Lim / 潘慧如 Evon Pang
剪辑 Video Editor : 林雪珊 Amelia Lim
助理 Production Assistant : 李勇乐 Michael Le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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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苑酒家

「适苑」寓意适合聚集的地方,一家可说是吉隆坡硕果仅存的老字号粤菜馆,七十余年以来屹立在车水马龙的富都路(Jalan Pudu)上。从建筑外型到内部装潢依然维持昔日风貌,店内的电风扇和桌椅自开业沿用至今,一张张云石桌面经频繁摩擦也褪了色。厨房里保留着两座柴灶和罕见的柴烧大蒸炉,是呈现出每一道佳肴传统滋味的关键。使用柴烧炉灶来蒸煮米饭、炖汤和蒸鱼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无需精致的器皿或花哨的摆盘衬托。浓郁的古早味饭菜香萦绕店内,令人食指大动之余仿佛坠入了时光隧道,得以一窥超过半世纪前的民生风情。

富都(Pudu)位于吉隆坡市中心外圈,在19世纪末未完全开发时又称半山芭,是下南洋的华裔先贤聚居地之一。当时的英殖民政府在半山芭消防局旁设立一个火车站,使该区成为衔接茨厂街(Jalan Petaling)和蕉赖(Cheras)的交通枢纽,使得人口密度剧增并促进了富都路的经济活动。其中,半山芭巴刹更是当年主要批发菜市场,每天清晨时分人群已是熙来攘往。然而在娱乐匮乏的年代,半山芭一带便有着三间戏院,夜深人潮依旧川流不息。

适苑酒家的创始人——彭氏三兄弟瞄准商机,从在街边以一辆手推车兜售云吞面开始,慢慢攒钱购置店面。他们在1948年于现址搭了一座简陋的棚屋开业,举家大小齐心协力,早上五点半开始贩卖点心茶果,上午十一点之后则售卖炒面等热食,直到深夜。同时,还承包了各种婚丧喜庆宴席,几乎每晚都高朋满座,渐渐打响知名度,进而跻身吉隆坡“四大天王”酒家。顺应宴席的增加,适苑曾以货柜为计量单位进口各种酒类,在当年可谓壮举,连英殖民政府官员都熟识适苑酒家,吸引不少政商名流曾来光顾。

1950年代中旬,和吉隆坡一同蓬勃发展的适苑酒家在获得政府部门批准后,在原址兴建了店铺。其特殊的位置,在闹市里整齐排列的店屋中乍现一栋独幢的建筑,门面阶梯金字塔的设计,白墙上红色的「适苑酒家」四字格外醒目。有趣的是,由于酒家座落在单数门牌的街道上分别为313和315的店面之间,只能另辟蹊径取了313/1这个门牌。生意蒸蒸日上的适苑随即在1971年做出另一创举,于相邻的315建立了双层带冷气的建筑,大大提高酒家的档次,让顾客能在舒适的环境里享用美味的餐点。新店面开张的同时,顺势推出了自家研发的枇杷鸭作为招牌菜,至今仍是食客们的必点菜肴。

自创始以来,彭氏家族成员倾力投入适苑的营运,坚定守护祖辈奠定的家业。彭家几代小辈成长过程中的集体记忆便是小时候到店内帮忙洗碗、劈柴,协助办理宴席的诸项事宜。一些成员读书毕业后就进入适苑工作至今,身为第二代的彭杨星和彭笑纳分别司掌厨房和烧腊部门,几十年如一日地将青春岁月奉献店内。第三代负责人彭贵松尊重长辈们的无私付出,抱着饮水思源的心态,在出外闯荡一番后选择回归家族生意,打理事务和整顿事业。适苑酒家目前传承至第四代,除去十多名全职管理店内事宜的成员,其余六、七十名家族成员不时都会自发性地趁闲暇到店里帮忙。每逢农历新年,连第五代都会回来帮忙,全家一同在酒家内忙得不可开交。

如今潮流追求快速,能够烹煮一道道繁复的古式菜色的已经不多,有忠实的老饕专程前往适苑品尝道地的粤菜。适苑酒家得以经历那么多年,除了家族的团结之外,也多亏于回归家族生意的年轻一代引进更符合现代的生意理念,和长辈一起商量讨论之后,结合新和旧的经营模式,使酒家的生意更上层楼。譬如现下疫情来袭,为了维持生计,他们藉由网路平台推出外卖套餐,亲力亲为将热腾腾的美食送到顾客手中。彭氏家族携手合作,方能确保适苑酒家源远流长。

文/ 潘慧雯 Pua Hui 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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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Cinematographer : 林雪珊 Amelia Lim / 潘慧如 Evon P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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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协兴

漫步古城马六甲河畔下游,途经一座超过130年历史的「鬼门关」桥,它横跨板底街(Jalan Kampung Pantai)与爪哇村(Kampung Jawa)之间,是当时华商陈温源三兄弟于19世纪末将木桥翻建成为铁桥,并将爪哇村打造成有规划的砖块房屋与街道发展计划的“新街”。从此两岸商贸活动密切来往,白昼时这条“新街”是一座繁华的商业贸易区;随着夜幕低垂则摇身一变成为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可谓兼具工作与娱乐的新天地。

一个世纪过去,“新街”繁华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其街巷:爪哇巷(Jalan Jawa)和甘榜爪哇(Kampung Jawa)虽然回归宁静,却留下当时中西合璧式的双层店屋,可见不少百余年历史的传统商店,得以一窥昔日的道地人文景观。当中,创立于1920年代的新协兴酒庄(Sin Hiap Hin),仍然保留着浓浓的英式酒吧原貌,尤其其半弧形的实木吧台更是沿用至今。

推开朱红色的铁闸门,形形色色的酒瓶陈列在三层开放式壁橱上,百年来无数次酒杯的磕碰在褐色的原木吧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古色古香的装潢与风格从未经过翻新,吧台里新协兴第四代继承人的妻子——李莲栓阿姨笑脸盈盈地从琳琅满目的酒类中,为顾客盛上他们中意的酒。无论是传统的中国补身药酒,如“田七酒”、“五加皮酒”、“十全补酒”,或是洋人所爱的啤酒,还是新颖口味的米酒、玫瑰露等,这里应有尽有。其中最特别的是同样来自马六甲,创立于1908年的郑绵元酿酒厂所酿造的米酒,口味新颖多样,有班兰、荔枝、咖啡等口味。

新协兴酒庄拥有英殖民政府颁发的烈酒零售执照,能合法地在店内以英殖民peg计量杯为基准提供顾客小酌烈酒,分别是半杯(30ml)和一杯(60ml)。不掺和其他酒类、水或汽水,只售卖纯酒,顶多添上几颗冰块。早期这类酒庄消费低廉,吸引了马六甲河一带劳动的渔民和搬运工人时常光顾,下班后几杯黄汤下肚,醉意朦胧,还不时打架闹事,赊账不还。当时店屋楼上甚至作为鸦片窑,聚集了一群吞云吐雾的民众。在这乌烟瘴气、龙蛇混杂的环境下,新协兴却能够稳当扎根,无惧岁月长河的洗礼,从英殖民执政到日据时代,再回到英殖民至我国独立,依旧在原址屹立至今。

李阿姨自从1973年嫁进门便开始在包揽家务之余,协助家公和丈夫打理酒庄的生意。继家公逝世、没几年后丈夫却行动不便等变数,于是李阿姨坚强地独挑大梁,今年69岁的她大概是年纪最大的酒保了。李阿姨虽经手不少酒类,自身却不怎么饮酒,保持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精神,笑看人生百态。她一手提起酒瓶,一手握着钢制计量杯,将琥珀色或清澈的酒液倒入玻璃杯中,还不忘爽朗地和顾客聊着天,使顾客们放松心情之余倍感温馨。

四十多年来李阿姨一边守着夫家的传统家业一边照顾健康欠佳的老伴,含辛茹苦将四名子女抚养成人,从早年的租赁到近年买下酒庄的店面。她感叹多位老一辈的常客相继离世,让她看尽人生百态,生意也随着消费和生活模式的改变而下滑。庆幸的是,近年来酒吧备受喜爱和关注并在网络上宣传,生意才稍有起色。李阿姨见证了新街的兴荣和凋零,以前的街坊邻居不乏五金店、金铺、木屐店、菜店、理发店等,无奈大多已不复存在。儿女长大离家后,曾经赖以汲汲营生的酒庄如今成了李阿姨打发时间的活计。

百年酒庄里,所售出的每一杯酒,都承载着一段情,累积成为一座城的起起落落。无论是一面之缘的游客,或是三不五时上门的常客,李阿姨不吝于分享古城的生活故事。

文/ 潘慧雯 Pua Hui 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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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 Production Assistant : 李勇乐 Michael Le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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