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建筑 旅人停驻 歇息温饱 | 杭州旅社

踏入位于槟岛乔治市(Georgetown)的杭州旅社,仿佛穿越时空长河,回到上世纪60年代,令人感觉置身王家卫电影的场景之中。五彩缤纷的瓷砖墙面,营造视觉层次,带有艺术气息。杭州旅社的楼下是茶室,楼上有着12间客房,是槟城少数仍在运营的传统旅社,目前由第二代掌舵人陈永福叔叔及其太太罗女士打理。

早上九点,陈叔叔推开铁栅门,随即擦拭茶室的大理石桌面及结实的木椅,罗女士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食材。有的住客已经醒来,下楼吃早餐;有的住客则仍埋首被窝,沉醉在梦乡里。茶室一直营业到下午四点打烊,店门却一直开到半夜12点,方便住客进出。

杭州旅社坐落在牛干冬街(Chulia Street)末端的一幢战前建筑,前端有三层楼,后端则两层楼。百年前建立的原用途已遥不可考,只能追溯到1930年代曾是基督教会慈善诊所。1939年诊所迁离后,父亲陈来枝与友人合伙将其买下,成立中央旅社,以“下铺上宿”(楼下茶室、楼上旅社)的形式运营。直到1960年左右拆伙,陈父独立经营,才更名及重新装潢。

选用“杭州”命名旅社,并非与该地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杭州以人间天堂享誉千年,大部分人一听就能产生联想,容易被记住。绚丽的马赛克瓷砖也牢牢吸引路人目光。步上木阶梯,来到二楼的客房。客房的陈设简单,一张床,桌椅及盥洗台。天井处设了共用浴室和厕所,并加盖了屋顶及天窗,采光和通风都极佳。

陈父有着灵活的思维,1920年代从福建惠安来到槟城,白手起家。他曾从事拉人力车,后进入E&O Hotel工作,再自立门户经营旅社,将七名子女抚养成人。身为次子的陈叔叔,1970年开始投身旅社事业,父亲于1973年辞世后协助母亲打理,直到1988年正式接手。

90年代正值外国游客高峰期,陈叔叔深谙掌握国际语言的重要性,成功招揽欧洲客源,在一众小旅店中站稳脚跟。其中不乏长期住客,从两三周到两三个月不等。若干年前,一晚的房钱六令吉起,如今随着通货膨胀,涨至60令吉起跳。

昔日茶室里只卖咖啡、茶、面包和鸡蛋,没有主食。陈叔叔接手后,曾招印尼巴东饭和西餐摊贩,但都做不久便离开,他索性请太太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吃食。墙上的菜单白板,从1989年就一直挂在店内,品项也持续增加。西式餐点始于洋人住客教罗女士烹调,她再自行研究,拓展风味层次。

即使旅游行业变化,传统旅社式微,陈叔叔夫妻依然维持着营运。年逾七旬的他们,无法像年富力强时包办一切事项,便只专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楼上房间另雇佣人打扫、更换床单。坚守数十年,在乔治市的灯火璀璨中,给予旅人一个停靠的港湾、一顿温热的餐点。

【地方小知识】

牛干冬街(Chulia Street)是在十八世纪末槟榔屿刚开埠时,莱特上校(Captain Francis Light)开辟的四条主要街道之一。最初因众多印度商人和印裔穆斯林聚居,起名为马拉巴路(Malabar Street),后来改以印度朱罗王朝(Chola Empire)命名。

华人来槟城,主要是在十九世纪中叶至二战后。当时Chulia Street是非常繁忙的商业街,有着许多供赶车载货的牛只歇息的棚栏,其华文地名“牛干冬”便是源自马来语 Kandang Lembu 的福建话音译。

出身槟城、长年书写槟城的杜忠全博士曾这样介绍它:“牛干冬”原本只是Chulia Street上从爱情巷口(Love Lane)直到槟榔路(Penang Road)交接路口的后段路。然而,现在一般所指的范围,似乎已经延伸到原本“大门楼”(Beach Street)的路段了。

牛干冬街至今依旧非常繁忙,汇聚不少老宅住宿、夜间大排档,以及富有特色的餐厅和酒吧。因此,它屡获知名全球旅游指南《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推荐,是槟城乔治市的核心旅游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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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窑柴烧成器 薪火相传三代 | 依约的瓦煲厂

雪兰莪北部的依约(Ijok),有着一家全马少数仍采用柴烧龙窑烧制瓦煲和药煲的工厂——黄兄弟缸窑。源自潮汕的龙头煲工艺,随着黄氏家族祖辈南来,在本地已传承至第三代。从一开始的全程手工搅拌陶土、拉坯,发展到如今机械化和注浆成型,惟诸多细节依需手工完成。

耸立厂房一端的龙窑长约20米、宽约2.5米,有两个窑门,窑身分布着数个窑目(投柴孔)。每次装窑可容纳逾两千只瓦煲和药煲,装满后便进行持续三天的柴火烧制。烧制期间需昼夜轮守,持续添柴并密切观察火候,将温度维持在1200℃至1300℃,确保燃烧不中断。直到第三天停火,待温度降低后才出窑。

黄兄弟缸窑现由第三代掌舵,哥哥黄利光和弟弟黄亚明自小玩泥巴长大,家学渊源接手家族生意。他们的爷爷以制作瓦煲、药煲和橡胶杯起家,而他们的父辈三兄弟子承父业后树大分枝,分别投入不同的产品线。小叔制作与供应高端酒店和酒楼的用具;二叔制日常用品,如扑满、甘文烟炉、印度陶灯等等;而父亲则制作家庭用具,如瓦煲和药煲。

三十年前,兄弟俩从父亲手中接过这座颇具规模的瓦煲厂,适逢90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用瓦煲烹饪,生意正值高峰期。当时全马各地瓦煲厂遍布,后来随着电锅及电磁炉兴起,瓦煲面临淘汰,许多瓦煲厂停止运营。毕竟涉及粗重劳力,手工颇具难度,生产速度不快,利润也不高。兄弟俩分工合作,一起度过风风雨雨,始终没有放弃这门家族生意。哥哥负责厂内生产事宜,弟弟负责外销及送货,承接来自怡保、吉隆坡、马六甲、柔佛,甚至一些出口的批发订单。

瓦煲厂成立至今数十年间,历经多次搬迁,从原址甲洞到甘榜梳邦,直到约30年前落脚现址,每到一处就得重新砌一座龙窑。随着掌握砌窑技艺的老一辈过世,位于依约的龙窑或将成为绝响。经年累月,龙窑内壁因草木灰烧出釉一般的光泽,美丽中暗藏锋利。热胀冷缩也会导致局部砖块脱落、窑体塌陷,兄弟俩得自行摸索如何修复。由于原本使用的日本生砖已停产,如今只能以建筑用的红砖代替。

黄兄弟不愿见祖辈的工艺失传,即使前路困难重重,仍坚持延续瓦煲厂的运营,直到无法维持下去为止。一口口瓦煲,不仅是承载了千百年饮食文化的炊具,也交融了黄兄弟辛劳延续家族传承的滋味。



【地方小知识】

依约(Ijok)位于雪兰莪州瓜拉雪兰莪县,是一个市镇,同时也是一个充满华人文化特色的新村。其地理位置优越,坐落在马来西亚联邦54号公路(Federal Route 54)的交汇处,联通吉隆坡和八丁燕带(Batang Berjuntai)。

20世纪初,爪哇移民迁入依约开垦,因此镇内马来人大多具有爪哇血统。镇名由来据考证源自爪哇语的绿色“Ijo”或“Hijau”,象征昔日的绿油油稻田。民间也相传,该地早期生长着许多名为“Ijok”的棕榈科植物(砂糖椰子树),因而得名。

1948年紧急状态时期,为应对马来亚共产党的活动,英殖民政府实施新村计划,设立了依约新村(Kampung Baru Ijok),将分散在依约8哩、28哩及武吉巴东等地的华裔集中安置于此。早期村民以种植蔬菜、芋头维生,随后因英殖民政府在1951年大规模开发橡胶园而改种橡胶。由于橡胶业收益不佳,大部分村民在20多年前将胶园转为油棕种植。近年来,在雪州政府的推动下,依约设立了许多中小型工厂,逐渐朝向工业区发展。

【瓦煲小知识】

采用纯天然材料烧制的瓦煲,内壁分布着微小的气孔,能微量吸收食材的油脂与汤汁,并在加热时释放出积淀的馥郁香气。瓦煲导热均匀且保温性极佳,搁炭火或煤气炉上慢火焖煮,还能锁住食物的原汁原味。因此,瓦煲广受马来西亚三大民族欢迎,是印裔煮咖喱、巫裔煮东炎、华裔煮肉骨茶的首选炊具。

【药煲小知识】

虽然现代人鲜少采用药煲煎药,但它仍有市场需求——熔金。打金匠需把黄金煮熔,打造成各式饰品。药煲能够承受金属熔炼的高温,性质稳定不易发生化学反应,侧边带把手的设计能安全、精准地将金浆倒出。即便一口药煲只能使用一次,成本也不算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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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一腹千金 待一地繁花 | 依约的扑满厂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汉代《西京杂记》卷五。

陶扑满早在数千年前便被人类广泛使用,仅开一道缝隙供投入钱币,待存满后打破取出。能够一直流传至今,可见培养储蓄观念在生活中极其重要。近年无现金支付逐渐普及,实体扑满面临淘汰,但在依约(Ijok)仍有一家工厂专事生产陶扑满。色彩鲜艳的禽畜、煤气桶、邮筒、水果等各种造型,既吸睛又讨喜。出品的每一只扑满,都承载着来自第二代掌舵人黄宝发与妻子游雪萍手心的温度。

阿发大哥祖籍潮州,他的爷爷凭陶瓷制作的手艺到马来亚谋生。原先在甲洞一带设厂,为发展让路而搬到甘榜梳邦,却又历史重演,约30年前迁至位于依约的现址。父亲三兄弟都与泥为伍,各自投入不同的产品线:大伯制作瓦煲和药煲,父亲制作扑满,叔叔则制作餐具。

今年47岁的阿发大哥,年轻时曾外出闯荡,后来选择回家从父亲手中接过扑满厂。已退休的父亲仅偶尔过来看看、帮忙设计扑满模具。雪萍姐出嫁从夫,协助撑起家庭生计,从零开始学习陶扑满制作,同时也参加课程提升自己,当丈夫忙于外出送货时,她能独当一面维持厂内运作。

陶扑满采用注浆成型的方式制作,将高岭土与水混合搅拌,调配成泥浆,倒入石膏模具中。石膏模具可以吸收泥浆中的水份,从而在模具内壁形成一层材料,呈现模具的形状。待雏形凝至一定的厚度,便倒出多余泥浆,仅保留一小部分,盖稳后倒扣,直到隔天才拆开。

雪萍姐手持一把小刀,仔细掰开石膏模具,小心翼翼取出已成型的扑满,割开一道寸余大小的缝隙,拍拍底部排出空气,排列在木板上风干巩固。接着便是修饰扑满的轮廓,用锉刀刮去多余的泥块,再用水清洗打磨,让扑满表面光滑,晾至70-80%干后即可入窑。

近千个不同形状、大小的扑满堆叠在窑里,看似积木游戏般简易,实则煞费脑筋与耐心。用砖头封壁、锌片封顶,烧柴用小火烘一天至完全干。接着渐渐添柴,加大火势,直到温度达到摄氏一千度左右,持续烧大概五小时后停火,待隔天冷却后出炉。

烧好的扑满先上一层淡色水漆打底,让喷漆的颜色更显饱满明亮。阿发大哥精细操控气泵喷笔,遵循“薄喷多层”的原则,先喷上一个颜色,让表面干燥后再进行下一层不同颜色,避免积漆和流挂。完成上色的扑满还得耗时半天晾干,进行包装前,雪萍姐发挥点睛之笔,使扑满的神态更生动。

陶扑满款式五花八门,许多细节仍需人手费心处理。尚未窑烧的扑满仍是一团泥,颜色灰白,即使破裂还可重塑;经历窑烧后变成陶器,颜色带黄,破裂了不得不舍弃。一般出炉的成功率高达90%,倘若不幸低于50%,也只能默默认亏。

基于现代人们的生活和消费习惯改变,传统扑满日益式微。扑满厂为求变通,也制作敬拜拿督公用的甘文烟炉、北马流行的聚宝炉等民间信仰用品。即使面临不少挑战,阿发大哥与雪萍姐依然撑着传统扑满厂,撑着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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