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一腹千金 待一地繁花 | 依约的扑满厂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汉代《西京杂记》卷五。

陶扑满早在数千年前便被人类广泛使用,仅开一道缝隙供投入钱币,待存满后打破取出。能够一直流传至今,可见培养储蓄观念在生活中极其重要。近年无现金支付逐渐普及,实体扑满面临淘汰,但在依约(Ijok)仍有一家工厂专事生产陶扑满。色彩鲜艳的禽畜、煤气桶、邮筒、水果等各种造型,既吸睛又讨喜。出品的每一只扑满,都承载着来自第二代掌舵人黄宝发与妻子游雪萍手心的温度。

阿发大哥祖籍潮州,他的爷爷凭陶瓷制作的手艺到马来亚谋生。原先在甲洞一带设厂,为发展让路而搬到甘榜梳邦,却又历史重演,约30年前迁至位于依约的现址。父亲三兄弟都与泥为伍,各自投入不同的产品线:大伯制作瓦煲和药煲,父亲制作扑满,叔叔则制作餐具。

今年47岁的阿发大哥,年轻时曾外出闯荡,后来选择回家从父亲手中接过扑满厂。已退休的父亲仅偶尔过来看看、帮忙设计扑满模具。雪萍姐出嫁从夫,协助撑起家庭生计,从零开始学习陶扑满制作,同时也参加课程提升自己,当丈夫忙于外出送货时,她能独当一面维持厂内运作。

陶扑满采用注浆成型的方式制作,将高岭土与水混合搅拌,调配成泥浆,倒入石膏模具中。石膏模具可以吸收泥浆中的水份,从而在模具内壁形成一层材料,呈现模具的形状。待雏形凝至一定的厚度,便倒出多余泥浆,仅保留一小部分,盖稳后倒扣,直到隔天才拆开。

雪萍姐手持一把小刀,仔细掰开石膏模具,小心翼翼取出已成型的扑满,割开一道寸余大小的缝隙,拍拍底部排出空气,排列在木板上风干巩固。接着便是修饰扑满的轮廓,用锉刀刮去多余的泥块,再用水清洗打磨,让扑满表面光滑,晾至70-80%干后即可入窑。

近千个不同形状、大小的扑满堆叠在窑里,看似积木游戏般简易,实则煞费脑筋与耐心。用砖头封壁、锌片封顶,烧柴用小火烘一天至完全干。接着渐渐添柴,加大火势,直到温度达到摄氏一千度左右,持续烧大概五小时后停火,待隔天冷却后出炉。

烧好的扑满先上一层淡色水漆打底,让喷漆的颜色更显饱满明亮。阿发大哥精细操控气泵喷笔,遵循“薄喷多层”的原则,先喷上一个颜色,让表面干燥后再进行下一层不同颜色,避免积漆和流挂。完成上色的扑满还得耗时半天晾干,进行包装前,雪萍姐发挥点睛之笔,使扑满的神态更生动。

陶扑满款式五花八门,许多细节仍需人手费心处理。尚未窑烧的扑满仍是一团泥,颜色灰白,即使破裂还可重塑;经历窑烧后变成陶器,颜色带黄,破裂了不得不舍弃。一般出炉的成功率高达90%,倘若不幸低于50%,也只能默默认亏。

基于现代人们的生活和消费习惯改变,传统扑满日益式微。扑满厂为求变通,也制作敬拜拿督公用的甘文烟炉、北马流行的聚宝炉等民间信仰用品。即使面临不少挑战,阿发大哥与雪萍姐依然撑着传统扑满厂,撑着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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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 Producer : 林汇川 Daniel Lim
摄影 Cinematographer : 林雪珊 Amelia Lim / 李勇乐 Michael Lerk
航拍 Drone : 林汇川 Daniel Lim
剪辑 Video Editor : 林雪珊 Amelia Lim
文案 Copywriter : 潘慧雯 Pua Hui 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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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足定制 夫妻契合 一缝一敲 | 绅士皮鞋

1974年,森美兰州知知港一位懵懂的12岁少年,跟随前来招聘的鞋厂老板赴吉隆坡沙叻秀(Salak South)工作。他从打杂的学徒做起,帮厂内师傅们买烟、打包茶水。他老实木讷的性格获得其中一名师傅青睐,将他带在身边。他边看边学,不懂的地方就自己摸索,渐渐掌握制鞋技艺。

1979年,鞋厂来了一名活泼开朗的15岁少女,在工厂前端裁剪及缝纫鞋面,深深吸引在后端制鞋的他,时常找机会往她身边凑,近水楼台走到一块儿。即使她在两三年年后跳槽至另一家鞋厂,也无阻这段感情持续发展,俩人于1984年共结连理。婚后,她重回他所在的鞋厂任职,以便一同上下班。

叶伟明和黄美凤童话般的爱情故事中,没有晶莹剔透的玻璃鞋,而是日复一日经手无数双男装皮鞋。在鞋厂兢兢业业打工十几年,自主创业的机缘偶然降临。1991年,黄美凤的前老板娘辗转找上门,有意将鞋厂出让。夫妻俩商量一番,决定顶下,起名「伟明鞋业」,后来易名「丰足贸易」。

2010年代,制鞋行业面临的挑战愈发严峻。过去的几十年里,叶伟明带领不少同乡入行,也曾教导不少徒弟,可惜无一能坚持下来。随着最后一名员工离职,四人围坐的工作台仅剩叶师傅孤独的身影。基于人手不足,无法继续做批发,夫妻俩作出新尝试,与他人合作、代工,在2016年还跨界做起了私房菜。

危机即是转机,转机处处是生机。透过私房菜开拓的人脉,夫妻俩的制鞋生涯打开新篇章,2017年正式转型量足定制,为顾客度身打造最合脚的鞋。定制皮鞋不仅是让顾客挑选自己喜欢的款式、颜色和材质,最考验师傅功力的地方在于如何让鞋子配合顾客的走路姿势和步伐,穿得舒适之余还能扬长避短,显得既美观又体面。

要完成一双鞋,叶伟明和黄美凤谁离了谁都不行。他设计版型,她裁剪、缝制鞋面,他完成拉帮定型、接合鞋底等其余工序。夫妻俩性格互补,一个稳重踏实,一个机智灵动,总能高效配合。他专心制鞋,她负责与顾客沟通。

抱着“50岁还很年轻”的心态,夫妻俩踊跃参加全马各地的文创市集,也在社交媒体打开「绅士皮鞋」品牌知名度。自从在新闻媒体曝光后,从外州甚至外国的顾客纷纷慕名而来,订单竟应接不暇。因应市场需求,他们也将产品种类延伸至女装皮鞋、手提包、皮夹、钥匙圈等等。

从年少慕艾,到如今年过耳顺,叶伟明和黄美凤一起制鞋,也携手渡过风风雨雨,正好对应她初次参加文创市集时的介绍文案:鞋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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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腻手工包容双足 | 沙登新村的女装皮鞋

周国雄叔叔是沙登新村(Kampung Baru Seri Kembangan)里目前少数仍在经营的住家式手工女装皮鞋厂业者。其家族自从沙登开埠时期便在此扎根,几代人皆从事不同的经济活动。曾祖父从中国来到沙登开采锡矿,祖父母从事橡胶种植业;他的叔叔曾远赴新加坡工作,于1960年代末、70年代初回乡创立鞋厂,专注做手工女装皮鞋。

制鞋工序因粉尘和气味的关系,无法在密闭的冷气室内进行,必须在开敞、通风良好的环境下工作。位于古腰河畔的粉绿色半砖板屋,由周家祖宅改造成为鞋厂,却最大限度保留了新村民宅的样貌。周国雄叔叔童年时期常到祖宅玩耍,长大后便投身制鞋业,习得手艺之余,也继承了鞋厂。鞋厂的业务主要为知名品牌代工,由品牌方提供设计图,周叔叔和其团队分工协作,打造出一双双精致的手工女装皮鞋。

女装皮鞋设计多元,包括高跟鞋、平底鞋、凉鞋、靴子等,款式亦多得令人眼花缭乱,随着国际时尚季度跟流行趋势变化,每一种都有着不同的版型和细节。周叔叔敲定了适合的皮革和颜色之后,便向皮厂进货。鞋厂内的老师傅根据设计师提供的鞋面版型裁剪,缝制鞋面。所采用的鞋底也都是周叔叔自己斥资创建独家模具制作的。

低矮的工作台上搁着一应工具,一组鞋架矗立一侧,放置半成品及成品。周叔叔佝偻着身子,将鞋面钉在鞋楦上,不断敲打,使其平整服帖。接着,他在在粘合处打磨出网状痕迹,增加摩擦力,以便鞋面跟鞋底更紧密相贴。刷上胶水后,经过机械按压、缝合,会更稳固。随即,放入烤箱烘烤,皮革收缩定型,一双手工女装皮鞋才算完成。这时,周叔叔卯足全身的劲,将已定型的鞋子从鞋楦上拔出。

最后,周叔叔的御用“化妆师”负责置入内底,并清理鞋子里里外外残留的胶水痕迹、抛光鞋面。确认成品干净无瑕,即包装进鞋盒,待品牌方上门取货。数十年以来,周叔叔只是为知名品牌代工,没有私自对外销售。直到一年多前,周叔叔才将祖宅的客厅改造成为门市,让顾客上门试穿选购,由女儿负责。

这几十年里,沙登新村的制鞋业发生了巨大变化,面临外部的竞争和内部的不堪负荷,尤其女装皮鞋受到的影响比男装皮鞋更大。市场上,快消时尚的廉价人造皮革鞋履广受欢迎;中外鞋厂的流水线、高科技及低成本,是传统制鞋力所不及的。本地仍活跃的制鞋师傅大多上了年纪,后继无人,导致住家式手工制鞋厂日薄西山,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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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小知识】

沙登位于雪兰莪州东南部,距离吉隆坡市区约20公里,是坐落在城市边缘的高现代化乡镇。其地名源于蒲葵棕榈树(Pokok Serdang),中文名称蒲葵树,又名扇叶葵。Serdang早期曾音译为沙戥、沙丁,到后期定名为沙登。1974年后,沙登被政府易名为史里肯邦安(Seri Kembangan),但是居民至今仍习惯沿用沙登新村这个名字。

沙登于19世纪开埠,以惠州籍客家人为主的华人因从事锡矿开采,在此落地生根。20世纪初,橡胶种植业蓬勃发展。1950年代,在英殖民政府实行毕斯计划(Briggs Plan)之下,沙登成为全雪州最大的华人新村。当时的村民大多数以割胶、采矿、种菜和养猪维生等。随着锡矿业在80年代没落,村民纷纷改行家具业、建筑业、种植杨桃和制鞋业,沙登新村逐渐发展成中小型工业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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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登新村的制鞋业】

1990年代,沙登新村制鞋业全盛时期,村内有300至400家家庭式经营或中小型鞋厂,近90%的村民从事与鞋相关的行业。21世纪以后,中国制鞋子以快速批量生产、先进的技术及低廉的成本,吸引知名品牌转移代工订单,对本地传统制鞋业造成严重冲击。许多小型鞋厂因无法竞争而纷纷倒闭,仅剩下约30至40家鞋厂仍努力地支撑着。

如今在沙登新村里,住家式皮鞋厂已日愈罕见,大多制作男装皮鞋和工地安全鞋,企业颇具规模,已另于工业区设厂,原先的新村住宅只充当门市。像周叔叔这般制作女装皮鞋的屈指可数,更遑论住家式。随着掌握了制鞋功夫的本地村民逐渐老去,年轻一代接受高等教育、另谋出路,不愿继承劳动手艺,制鞋业者不得不引进外劳。耗费极长时间训练,外劳学成后却纷纷返乡设厂,形成新的竞争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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